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窦桂梅《生命,责任与爱意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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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2003年北京海淀区教委召开“窦桂梅专业成长思想研讨会”。这次会议,关系到对整个海淀区教师专业培养的方向定位。会议内容有一项是我上两节课并作专题报告。其间要请一位专家给我评课。
  当然请霍懋征老师!她是全国著名的教育家,北京的老前辈,也是语文学科专家,领导们也意在让我向先生学习,在心中树立方向。
  教委联系了霍老师,她欣然答应了。那时她已经81岁。
  多么荣幸!我和海淀教委张凤华副主任手捧鲜花到霍老家拜访。一进门,呵,仿佛进入了植物园林。地上,窗台上,甚至天棚上,几乎都被绿色盆栽植物覆盖。初春的北京春寒料峭,这里却夏意融融。鸟儿穿梭在绿树红花中,时而落在沙发上,时而落在窗沿上。东屋住着几只小猫,几条小狗,它们看到有人来了,纷纷走出来迎接客人……
  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家居!简单的两居室老房子,面积不大,想进去还要拐弯儿——花盆啊、水桶啊,自由摆放,琳琅满目。镜框中,照片泛着岁月的陈迹, “古老的”沙发朴素到了极致。家居环境的自然本色,一如霍老本人。看到我们欣喜惊奇的表情,老人家笑着说,她喜欢小生命,她是“海陆空三军总司令”, 退休后,她每天写写东西,有小狗绕膝,有鸟儿轻啼,有金鱼嬉戏……
  “我喜欢小生命”,一句最本真的话透着霍老师那么柔软,充满爱意的心!不必说她曾先后提出设立教师节、制定义务教育法等若干重大建议,也不必说被周恩来总理誉为“国宝老师”,被温家宝总理赞为“把爱献给教育的人”,单就“我喜欢小生命”就足够了!
  喜欢小生命,当然就喜欢小孩子。我想这也就是这位北京师范大学数学系的高材生,没有留校做大学教授,却选择了到师范大学第二附属小学(现北京第二实验小学)当一名小学老师的原因吧。而她,在小学的讲台上一站就是60年。教育部曾要调她去工作,她答应只能“借调”;人民教育出版社请她当编辑,她不去,只承担了教材的编审工作;全国妇联、北京妇联等单位都邀请她任职,可她都没有离开孩子和小学课堂。
  二女儿病逝,被打成“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”的典型,13岁的儿子被人扎死,15岁的小女儿被吓傻,一年零九个月的“牛棚”生活……这些残酷的人生考验没有把她压垮,没有使她屈服,因为,对生命的爱,让她跨过了隐忍不言的伤,所以我们依然可以看到先生的平静,依然可以感受到先生刚毅而柔韧的生命力。
  坐在先生对面的沙发上,我拿起教材,双手递给先生,并送给她一本《窦桂梅与语文教改的三个超越》。看到封面的“三个超越”,先生笑了,她的表情告诉我,先生是知道我的这一教学主张的:“小窦啊,超越教材、超越课堂、超越教师,其实一切都是为了孩子,把课堂上的主动权和课外时间还给孩子,学习质量就提高了。”在交谈中,她还告诉我自己过去讲课过多过细,占用了学生课上“多练”的时间,提醒我教学时,一定要注意让学生多说多练。是啊,为孩子们松绑,让他们呼吸新鲜空气,抖擞起精气神,回归童年的质朴,是霍先生,也是所有家长、教师、学生共同的期盼。
  《再见了,亲人》的课堂教学设计,我没有说得过细,更多的想听一听先生的见解。我只告诉先生大概框架——为了实践自己正在思考探索的“主题教学”下的“三个超越”教学理念,我以“亲人”为主题,以同一作者魏巍的《再见了,亲人》为主讲课文,《我的老师》为略讲课文,并补充相关资料,试图从不同侧面,引导学生体会“亲人”的内涵和亲情的重量。先生很赞同“讲读一篇带动阅读多篇”的做法,并说这样做的确体现了我的教学主张。
  思路得到肯定后,开始对课文进行分析。难忘的是,她就教材一字一句帮助我解读分析,就好比我是她当年的学生:大娘为了志愿军,失去了惟一的小孙孙。为什么这里用“惟一”而不是“唯一”,感情与程度不同啊。再有,课文还有这句“房子已经炸平了。”炸平了就是没有了。惟一的孙子没有了,家也没有了,老大娘是无家可归啊。这不就和前面描写的“老大娘冒着炮火,穿过硝烟,送到阵地上来给我们吃。”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吗?对志愿军是雪中送炭,对自己是一无所有啊!当时有很多同志感动得流下眼泪。读着这些文字,我们不也是感动得要流泪吗?这不是亲人又是什么呢?……
  倾听先生的指导,整整一个上午!七年了,这番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老人家一丝不苟、慢条斯理、逐字逐句地分析,我的内心只有感动,我的倾听非常虔诚。先生一贯的生活态度都是那么严谨、细致,这种生命的惯性就这样自然而然铺展在我的面前!
  2003年3月23日这一天终于到来。教育部领导、清华大学领导以及来自北京市各区县的教委领导、校长、骨干教师们等一千三百多人齐聚在清华附中礼堂。先生走上台来,安静地坐在台上听我讲课。课后,霍老师用那平静而又语重心长的话语肯定了我的主题教学的尝试,“后生可畏”的评价,是给我这个年轻人面子,也是一种激励。尽管评课优点多于缺点,但我记住先生提出一条重要的建议——当时先生很委婉地说:“依我看,课堂教学中的人文性要适度一些……当然,这也是这篇课文的特点决定的……建议课堂上咬文嚼字的环节还可以再多一些。”在当时,我内心并不完全认同。认为巍巍的这篇抒情性质的报告文学特别适合朗读,采取“用读代讲”的办法更合适一些。也就是说,不是丢掉咬文嚼字,而更多的是,通过朗读来理解、发现语言文字的用意与魅力。这就和五十年代起霍先生创立的 “讲读法”有一些不同,即以“讲”为主,以“读”为辅。我心里想,先生肯定不完全理解我,曾经帮助我分析的那些词句,怎么都用朗读的办法来处理了?不过,我嘴上没解释,谦虚地听者,心里在思索着,咀嚼着……我相信,即便我过后和先生交换意见,先生一定高兴的,充满博爱之心的她怎么会生气呢!
  就“人文性”的议论而言,在当时,全国上下都在声讨语文课 “人文性”不够,不仅是这堂课,甚至那一阶段的课,我都在着意体现人文性。现在想来,那一课的开头和结尾有些抒情内容和环节可以去掉,课堂的广度过多,导致“人文性”过多。这不仅仅是内容的问题,更是如何恰当把握学科属性的问题。一句“人文性”过多,让我更多地思考如何用理性的手牵着感觉走,而不是随着当时课改的“风向”走。
  七年后的今天,越想越觉得先生的评课是深沉的——学术问题不是心术问题,观点可以不同,但评课要充满爱心和真诚。这是负责任的评课!后来,我也有了给年轻人评课的机会。受霍老师的影响,每一次我都是很真诚地,尽自己所能所想,站在自己当时的思考点上,努力把优点说够,方法给够,缺点不漏。意在体现评课在于研讨,在于给别人思考与启发,而不是鉴定。
  先生仅一次的爱意与真心就让我终身受益,她对学生的真诚可是数不胜数!先生平等地爱每一个孩子,无论是高干子女还是普通市民的孩子,都一视同仁,而且把更多的爱倾注在那些基础较差的淘气学生身上,那些贫困的学生身上。学生病了,她带着去看病求医,买药、送饭;学生家庭有困难,她自己掏钱为学生买午餐;学生踢足球,没有鞋穿,她在比赛前送去短裤、球鞋;学生的父母不在家,她就把孩子接到自己家食宿……先生常说:“我们的教育不可能使每个学生都成为专家、学者、司长、部长,可我们应该把学生都培养成对社会有用的好工人、好农民,好公民。”
  难忘,先生给予晚辈们的爱;难忘,先生的为师之道……
  如今,先生已去。我们该拿什么告慰霍先生这样的前辈们?唯有用与他们一样的爱心和真心,甚至超出他们的努力,解放孩子,把美好的童年还给孩子——这才是我们对前辈最好的纪念。